第110章 请客(2 / 2)
胡同里阳光正好,斜着打过来,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。隔壁院子飘过来炒菜的香味,像是炝锅,辣乎乎的。
傻柱就是从这时候进来的。
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,身上臭烘烘的——那种垃圾堆里沤了好几天的馊味,顺风能飘三里地。他走到自家门口,突然把袋子往地上一倒。
破鞋丶烂布丶发霉的馒头丶还有半截不知道什麽的骨头。
哗啦一声。
院子里的味道立刻变了。
「操。」许大茂捂住鼻子,「这家伙又捡垃圾回来!这院子还他妈能不能住人了?」
傻柱蹲下来,在那堆垃圾里翻翻拣拣,嘴里嘟囔着什麽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能看见眼珠子转得不对劲,一会儿朝这边,一会儿朝那边,就是不聚光。
李建国看着他。
傻柱捡起那个发霉的馒头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笑了。那笑容说不上来什麽感觉,像是小孩捡到糖,又像是傻子看见屎。
许大茂还在骂骂咧咧,酒喝得急了,脸通红。后来被李建国架着送回去,一路走一路骂,骂傻柱,骂何雨水,骂这破院子就没一个正常人。
李建国没吭声。
傻柱变成什麽样,关他屁事。但傻柱要是还敢来找麻烦——他看了眼自己的手,握了握拳。
骨头响了一声。
接下来几天,风平浪静。
风平浪静到李建国有些不习惯。早上推车出门,没人在门口堵着;晚上下班回来,院子里安安静静。他甚至有闲心在院子里抽根烟,看看天。
那几天北京的天很好,蓝得不像话,偶尔有鸽子飞过,哨声嗡嗡的,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。
然后就是那天早上。
李建国刚起床,正在穿鞋,院子里突然炸开一声嚎。
「我的孙子——!」
是贾张氏。那嗓子又尖又利,像杀猪,但比杀猪多了股子邪劲。紧接着就是哭,一边哭一边喊,抑扬顿挫,跟唱大戏似的。
「你怎麽这麽倒霉呀——!」
「奶奶就要下去陪你啦——!」
「你死得好冤啊——!」
李建国愣了下,才想起来——哦,棒梗的死刑,就今天。
他继续穿鞋。
推门出去的时候,贾家的人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贾张氏坐在地上拍大腿,眼泪鼻涕糊一脸。旁边站着贾东旭,黑着脸,眼眶红着但没哭。
还有秦淮茹,还有棒梗他妹,一大家子。
看见李建国出来,那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。
就像几把刀。
「你个畜牲!」
贾张氏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往这边冲。那动作快得不像是刚哭过丧的老太太,眼睛通红,嘴角挂着白沫子。
「你满意了吧!我孙子没了!你满意了吧!」
李建国没动,看着她冲过来。
距离三步。
两步。
一步——
「滚。」
一个字。
贾张氏突然刹住了。脚底下像被钉在那儿,身子还在往前倾,但就是迈不动步。
李建国看着她。
目光从上往下压下来,没什麽表情,就是看着。但贾张氏的嘴唇开始哆嗦,眼泪还挂着,但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,出不来。
「想死?」李建国说,「再近点。」
贾张氏往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往地上一坐,又哭开了。这回哭得没那麽大声,但更惨,一边哭一边念叨:「我的命怎麽这麽苦啊……白发人送黑发人……我的大孙子啊……」
人还没埋,丧就先哭上了。
李建国跨上车,走了。
骑出去十几米,能感觉到后背还有目光盯着。他没回头。
厂里的项目到了最后关头。
新一代的汽车,图纸已经铺开,零件正在组装。车间里机油味混着汗味,日光灯管嗡嗡响,地上到处是电线。李建国穿着工装,跟工人一块儿蹲在那儿调参数。
有人递过来搪瓷缸,他接过来喝了口,烫得龇牙。
「李工,这玩意儿弄出来,得请客吧?」
「请。」他把缸子还回去,「请你们一人一碗豆汁儿。」
「操,抠死你得了。」
笑骂声里,李建国继续低头干活。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着头晕,但他习惯。这玩意儿比人简单,数据对了就是对了,错了就是错了。
不像院子里那些破事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蹲在车间里喝烫嘴豆汁儿的时候,贾东旭正走在另一条胡同里。
刑场回来的路上,贾张氏哭晕过去三次。贾东旭把她送回家,灌了口水,转身就出门了。
他兜里揣着钱——他妈这些年从傻柱那儿抠来的,从街坊那儿蹭来的,存了厚厚一沓。现在都揣在他怀里,贴着肉,热乎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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